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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书法线条的视觉品格

2017-11-01 11:27:11 来源:艺术家提供作者:黄永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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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心思想:提出书法线条视觉品格概念,以为书法线条视觉品格的丰富性多样性主要是因人的性格、审美、修养、情感、思想的复杂性和差异性决定的。】

  在一次出访南美回国途中,我正在阅读张旭的《古诗四帖》,邻座一位老外歪着脑袋很专注地看个不停。他不会汉语,更不懂书法,但从表情和肢体语言看,显然相当欣赏我手上这一大草字帖的美。还有,在我几次出访或涉外接待中,每当以拙作为礼品时,外国友人无不显露兴奋之情,有的装裱后挂在办公室或寓所,还郑重其事地拍下照片寄给我,再次表示谢意。是什么打动他们呢?我试图从线条的“视觉品格”的维度和大家一起探讨一下其中的缘由。

  ——线条的视觉品格与书法

  在欣赏书家作品之余,我们常会感叹字体、书风与书家个人性格“很像”,简直“字如其人”。这或许要归因于每幅作品线条及其线条相互关系的差异性和独特性,我把这个称为线条的“视觉品格”。

  不认识汉字的外国人,甚至一些中国人,尽管对草书字认识有限,却也能欣赏一幅大草作品。可以肯定地说,打动这些人的既不是个体的字——因他们或不识汉字、或不识草书字;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书法——因他们不太懂书法。寻根追本,我想一定与线条这个书法最基础的构成元素有关。活动着的线条,引发创作者和欣赏者的思想相互碰撞,进而形成了线条的视觉品格,由此视觉品格升华而成纯净的艺术美。

  线条承载着华夏先民特殊的情感和不朽的记忆。我们的祖先认识自然、观察自然、利用自然,正是通过一根根线条来记录、来表达的。传说华夏人类文化始祖伏羲根据河图洛书演绎八卦,画一根长线表示天,画两根短线表示地。之后周文王在伏羲八卦基础上推演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清一色的都是由线条组成的。中国文字的起源发展、字体的变迁,几乎都是围绕线条直曲、方圆、繁简等变化展开的。从远古先民的岩石刻符、结绳记事,到汉文字的起源,从这里出发,华夏民族演绎出最古老、最传统、最独特的书法艺术。

  蔡邕说,"唯笔软奇怪生焉"。作为书法最基本构成元素的线条,由于其书写工具毛笔的特殊性而在形态变化上具有极端丰富性。书法作品中不可能有两根相同的线条,正所谓“一划一品格”。加之线条之间组合关系的无穷性,决定了书法作品的多样性和生动性,呈现出千差万别的书法作品风格。书法艺术的本质在于线条之美,好比无声的音乐、无形的舞蹈。不识汉字、不懂书法艺术的人因为“线条”而动容,从“线条”中真正领悟中华书艺之大美。

  ——影响线条视觉品格的因素

  影响线条视觉品格的因素多种多样,本质上是由于人的复杂性。具体而言是由创作者和欣赏者的体验互动和情感交流所决定的。书作者的性格气质、道德追求、文化素养、历练、情趣以及笔性、笔法的掌控能力存在差异,写出来的线条或阳刚或阴柔、或尖锐或圆钝、或枯劲或妍润,给欣赏者以苍凉、朴厚、大气、拘谨、端庄、妩媚等不同的感觉。欣赏者对同一作品的线条视觉品格的感悟也不相同,有时甚至是相反的。即使是某些历史上的经典作品也不例外,这是不足为奇的。比如,颜真卿的《祭侄稿》,被视为“天下第二行书”,而明末文学家谢肇淛却觉得其毫无俊宕之美,认为可能是假的。

  就线条自身而言,有哪些方面影响视觉品格?我想,大致分为表层、内在等两个方面。

  线条的外部形态、长短、方向,是观察线条影响视觉品格的表层因素。一般来说,从外部形态看,起收、藏露、方圆、中段粗细等等,是由书写者控制毛笔在纸上的不同运动所造成的,即所谓的用笔、笔法。从线条长短看,能够直接影响字的外部形态,直接影响作品的笔势和体势;短的线条,给人精巧、含蓄、简洁、内敛的感觉,长的线条给人以拓展、爽朗、开阔、畅快甚至极强烈的空间感;长的线条,往往是一幅作品的字眼,在势上给人以气势磅礴的感觉,实际书写中是作者情感奔放的一种造险造势——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稍有不慎,极可能就成了和尚头上的虱子。苏东坡说,“始知真放在精微”,豪放之画的长线条,需要书作者技巧高度娴熟,从细微处着眼,一点也不能马虎。从线条的方向看,不同方向性可能产生出作品不同的笔势和体势。线条的方向主要有横向、竖向和斜向三种。横向线决定上下空间分割,即上下空间作品的横势;竖向线决定着左右空间分割,即左右空间作品的纵势;斜向线一般向九宫格的四角延伸,同时又向中宫聚集,分割着作品的对角空间,影响作品斜势。横平竖直线通常是法规是理性,斜向线通常是情趣是感性。此外,线条的转折(圆折方折)、直曲、实虚牵丝引带、笔断意连,也是影响书法视觉品格的表层因素。

  影响视觉品格的内在因素,包括线条的质感、韵律等。线条的质感,是毛笔在纸上运动的不同状态而呈现出的肌理和质地的不同反应和视觉感觉。比如,浑厚、圆润、刚强、软绵、凝重、偏薄,等等,这些都与运笔的方式、速度、力度、墨色的深浅、枯湿有关,或中锋圆厚,神完气定,或侧锋妍美,飘逸大气,或拘谨收敛,或朴、拙、艳、媚等,都蕴含着书作者的生命性格。线条的韵律,主要是由书作者运笔速度的快慢疾涩,节奏变化产生的,给欣赏者以音乐和舞蹈的感觉。不同的线条,有不同的情调,或流动酣畅,或凝重沉雄。一根线条可以像一个声音,或高吭或低沉、或尖锐或圆钝,好的线条给人以余音绕梁之感觉。一根线条可以像一段舞蹈,或婀娜多姿,或行云流水,或眉目传神,或动如脱兔,好的线条使人久久沉浸在翩翩舞姿的优美旋律之中。

  ——塑造线条的视觉品格

  明末书画家石涛称自己的美学为“一画”。我觉得“一画”乃“一线”也,真是大道至简。让我们就从这样一根根线条出发,不断地认识,不断地研究,不断地琢磨,找出自己的生命形态在书法定位中的“一格”。“一画”或称“一线”,可以想象为一根似乎简单的线条要表现出创作者复杂的生命形态。这是何等玄妙又是何等不易。常说一个有比较成熟稳定风格的书家,一般都要经过二三十年的磨炼。这个过程是如此的漫长,没有信心、细心、恒心往往是难以企及的。怀素的《自叙帖》和《小草千字文》皆为其代表作,但两者书写时间相差较远。《自叙帖》中呈现的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刚健挺拔,气吞万里之状,而小草千字文为其晚年所作,已无凌厉夸张之气,更多的是淡泊与宁静,含蓄而凝练。生命的力量与沉淀最终锤炼出更耐人寻味的线条。我们书法实践过程中,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始终坚持用一定的时间静下心来临习研究古代经典碑帖,这是学书者的不二法门。

  书作之法,由技到道。塑造一根给人以视觉品格的线条、给人以美感的线条,前提当然要有娴熟的技法,更需向技法以外与书法直接相关、间接相关方面的知识、实践去探求。在长期的学习、实践、观察、比较、反复、综合中,否定之否定螺旋式上升,进而趋于你所追求的目标。

  赵孟頫讲“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从陶符的描绘开始,毛笔一直使用至今。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形成了许多对线条审美要素方面的共识,总结出基本的笔法规律,这些要素和规律打破了真草隶篆的字形界限,在线质上一脉相承,绵延千古。从源头入手,向篆隶中寻找用笔规律和线条质感,将其打通,运用到草书创作中去,是多数书家的共识。

  在古代书论中常常看到“高山坠石”、“万岁枯藤”、“惊蛇入草,飞鸟出林”,“屋漏痕”、“锥画沙”等自然现象来形容书法的词汇,可见古人对于线条的理解是深深地来源于自然和生活之中的,展现出无限的丰富性。绘画讲临摹经典,更注重“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取法自然才是源头活水。书法可供学习临摹的经典多之又多,后来人们更多的注重于对某一家或流派风格的模拟,缺少了对于取法自然的思考和领悟,这也是后来书法落后于绘画的主要原因。类似于考据似的,盲目追求一笔一划,一字一形的来源与法度,必然会遁入古人的阴影之中。近现代绘画大师黄宾虹,寓书于画,又把绘画写生中的线条形体用于书法的点画造型之中,另辟蹊径,别开生面,终成一代宗师。

  对于线条视觉品格的锤炼,最终还要归结到书家的心灵世界。“书为心画”,“书者如也”。《兰亭序》的放旷,《祭侄稿》的悲愤,《寒食帖》的落寞,再到八大的孤傲,弘一的空寂,无一不是书法家情感和心境的外在呈现。“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书法即是我们对于客观世界的主观认识感受付诸于笔墨点画。管中窥豹,一根线的轻重缓急,曲直藏露,即可以透视一位书家的内心世界。同样,一根线也需要一位书家用毕生的心血来锤练。

  囊括万殊,裁成一相。世间无处不书法,走向自然,融入自然,沿着这古老的一根线继续前行,不断探索、不断研究,不断赋于书法线条无愧于时代要求的视觉品格。

黄永木

2017年9月30日于北京九龙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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